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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牛排

编辑:韦德国际1946手机版  发布日期: 2010-05-07 作者: 本站编辑 阅读:

手起刀落,盘子里的牛排利落地掉下一个鲜嫩的角。她小心地把它插进嘴里,牙齿轻轻相叩,却差点被牛排渗出的热油烫出眼泪来。切下第二块,她有了经验,反复吹了吹,又碰在唇边试了试温度,才慎重地将它含进嘴里。

 

她不知道这是几分熟的牛排。服务生向她询问的时候,她也只是回答,最平常的那种就好。等菜的空隙,她环顾这家餐厅。灯火琉璃的天花板,流苏恰到好处地从窗口上缘垂下,像是修长而魅惑的睫毛。几米开外的餐桌把酒言欢,有些生疏的外语对白朦胧地飘过她的耳畔。她突然觉得自己与这家餐厅似曾相识。不。不对。是与千千万万、大大小小的餐厅都似曾相识。那一条条闪闪发亮的红木地板,一定曾经旋转过她的舞鞋。还有花,玫瑰花,源源不断的鲜红色吹弹可破。她把它们簇拥在胸前,亲吻花瓣上冒充露珠的自来水滴,就像是善待一份真诚的不假思索的爱情,也像是在体贴地嘉奖自己忽视不了的光芒。

 

啊。她的指尖一阵锐利的疼。回过神,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攀上了花瓶里的几枝玫瑰。她缩回手,一根长长的花刺上正悬着她的血珠。饱满的色泽仿佛飞扬的红旗,带着君临天下的嘲笑。她恼羞成怒,颤抖着身子将花瓶推得好远,整齐的桌布一瞬间翻云覆雨。突然间,一双手不请自来地闯进了她的视线。她微微措愣,眼神不禁随着那双手向上游移。手上是一只洁白如骨的瓷盘。盘子边缘,墨绿的西兰花依稀可见。

 

服务生探下身子,恭敬地说,夫人,您的牛排好了。七分熟。

 

刚上大学的时候,她还是个从小城市初来乍到的女孩子。衣着朴素,一日三餐乏善可陈。每天的晚自习之后,会习惯性地来到操场,将不大的书包顺在球门边,然后倚靠着清凉的铁柱,一点一点滑坐下来。

 

南方的夜晚月明星稀,青草的腥气无处不在,蝉鸣吞没着蝉鸣,快要把她的耳朵冲破。她什么都不想做,闭着眼睛,只在心里重复地哼着一些不成曲调的歌。渐渐地,白天的课堂上那些繁文缛节的公式图摆脱离了她的引力,软化成一条条河流,拧成麻花辫,散作盘中沙,悠游无着地隐去,再与她毫不相干。她的内心似乎拥有着一间客房,白天里高朋满座,她周旋其间,疲惫而充实;到了晚上,人去楼空,她静静地关了门,踱到窗前,推开窗子,让夜风卷走白天里残留的乌烟瘴气。此时的房间,除了月光,除了不懂言语的倒影,再容不下多一寸的音符,多一张的脸孔。她多么需要一个没有重量的睡眠。

 

然而,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心满意足地睡去了呢?她在宝宝的枕头里塞了几包风干的茉莉花,可宝宝的哭声还是会没日没夜地缠绕着她,苛求着她,要她二十四小时开门大吉,服务周到。但是,只有她自己晓得,她的库房早已是荒烟蔓草,货架上再也不会琳琅满目更替如新了。她的耐心、温柔、情趣乃至身体似乎都在不断地蒸腾、褶皱、干枯,有一把刀在她的心尖儿划出了一道小口,她的精气神儿就都顺着那个不易察觉的小洞偷跑下山了。她想,迟早有那么一天,她会空虚得只剩下拂也拂不干净的蜘蛛网。婴儿蛮不讲理的哭声就是她梦里唯一的声响。汽车的鸣笛,黄昏的晚钟,笑闹和争持……都将采用统一的摇篮里的哭声。她将被这个声音追杀到底,直到自己也学会同样的哭泣。

 

她时常觉得,自己的世界不知不觉就小了起来。萎缩、挤压,直到坍塌。骨骼在浓缩,头发在收拢,低眉信手,没有什么还有力量去膨胀。世界一小,梦就随之减小,然后是期待,然后是爱。美的事物全部难逃魔掌。

 

她有时会胆战心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些陌生,有些不敢相认。情不自禁地抚摸额头,那颗小巧的美人痣还在。大学的舍友曾经赞叹地说,你长得这样美,何不梳妆打扮一番,彻底变成个美人,也算没有辜负自己的青春。她听着那些溢美之词,渐渐地心弦撩动。那些光影里交错融合的舞步,切成均匀柳条的牛排,红酒,烟蒂,或许还有一个又一个长短不一真真假假的微笑,取代了她后来的生活。她自顾自地活在优雅王国里,体会着一种万众瞩目的幸运与疲倦。还记得一个男生曾站在被路灯染黄的雨里等候一夜,只为了给醉酒后的她一盆亲自栽种的薰衣草。而那个男生,就成了她现在的丈夫。

 

她的美人痣还在,只是,除了那颗痣,已经不剩什么可以拿来再回首。忘了哪一年哪一天,她洗掉了桃红色的指甲油,开始只化淡妆或者素面朝天,坚持每天清晨去菜市场选购最新鲜的瓜果蔬菜,不顾形象地砍价,在几毛钱上斗智斗勇。然后有了宝宝,生活里也就有了哭声。她开始看很多童话,反复默念,然后抱起宝宝,对着他粉嫩的小脸蛋儿喋喋不休。有一天的黄昏起了微风,风把窗台的薰衣草香吹进她的梦里,她努力地嗅着,张望着追逐着,跌跌撞撞醒来,半天都回不过神。一个温柔的男声从几米开外的厨房里传来。她听见他说,快起床,懒猪,今天是西芹炒牛肉。她没有理会,转过头看见夕阳里的城市海浪一般的边缘线。蝉鸣吞没着蝉鸣,背后却少了一份熟悉的铁的清凉。

 

她突然觉得,她与她所剩无几的世界长相厮守,无欲无求,却又欲渡迷津,总是有种无从说起的辛苦。苦中作乐,这就是家了。

 

她咬动着嘴里的牛排,焦香的胡椒在舌根蔓延翻滚,气氛似曾相识,但味道毕竟不同了。她的舌头就像她的手、她的脸、她的每一寸身心一样历经了千变万化。褪掉了翅膀的瑰丽,紧紧依附在粗糙的、灰褐色的树皮上,与之融为一体。她是这样的美。她抗拒美的消失。在这种依依不舍的挣扎里,她渐渐懂得了如何用青春的光泽换取以生存为借口的保护色。相夫教子,洗衣做饭,访亲走友,她几乎发挥了所有的才能来背诵、熟记、运用这些本领。在一夜荒凉的梦里醒来,她突然决定再去一次西餐厅,就像大学里分分合合故作浪漫的情侣,就像某一个时间坐标点上熠熠生辉的遥远的自己。

 

她挥动着刀叉,花瓶里的玫瑰娇艳欲滴。牛排被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块,隐藏在西兰花浓绿的阴影里迟迟不动,热气慢慢消失。她笑着想,这也许是吃牛排以来最笨拙的一次了。就连第一次也不曾这么狼狈。她看了看表,八点钟,离家不远的菜市场快要关门了。菜市场东门的牛肉摊开始打折,平常筋筋道道的牛肉要卖到十七八块,可是有经验的人会选择现在,他们即将收摊回家的时候狂购个几斤。如果运气好,跟白天一样的牛肉,两斤的价钱可以买到三斤甚至更多。她懂得察言观色,她看得出牛肉贩子眼睛里的焦急和宽容。毕竟,谁的身后都有个家。

 

她又尝了一块牛排,细细地咀嚼着,轻描淡写地想,家里的平底锅一定也能做出这样的牛排。她想起了足够令她趾高气扬的厨房,想起了厨房外面不大的卧室,卧室的窗台还有一盆正方形花盆的紫色薰衣草。啊,薰衣草,她忘了浇水。那还是大学的时候她的老公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,在她醉酒的生日的深夜。她有些怀念那些平淡无奇、缠绕着微小幸福的实验员活了。怀念,怀疑并且想念,带着一个过客的、波澜不惊的微笑。只是,她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去用眼泪浇灌青春。眼泪和青春,都是属于她的下一代,属于她卧室里不肯安分的摇篮。

 

啊。摇篮。她不再耽搁,最后看了一眼盘子里冰凉的牛排,然后抓起提包,去赶最后一班公交。这好像与她来时的设计不一样。她本打算优雅地吃完一餐牛排,再闲庭信步地走回家里。沿途看看操场,看看月亮。不过,她顾不得那么多了。她得一刻不停地奔回家里,奔向大床边的小摇篮。她心急如焚地想,摇篮里的那个小家伙,一定饿坏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徐晨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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